土地的箴言

作者:麦埊 日期:2026-06-29

□ 麦埊

母亲是一个地道的农民,一辈子胸无点墨、功无半篑,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只想厮守几亩地,大步不迈、小步不移。但她从土地里捡拾的只言片语,却谷粒一般,有着饱满的生命力和丰富的给养。

小时候,学校里没有劳动课、劳动作业,因为家家都有干不完的活。放学回到家,便是父母的“接班人”——大人有大人的活,孩子有孩子的活。那几亩地像永远写不完的作业本,一垄垄庄稼则是四线格或田字格,等着一遍遍填写。最头疼的是层出不穷的杂草,如同防不胜防的错别字,需要反复修改、订正,挨太阳火辣辣的鞭子。

杂草也是人来疯,一进暑夏,就发疯地长,几天就淹没玉米。哪能由着他们!一早一晚,母亲都带我和姐姐薅草。每人两垄,薅完回家。我薅着玩着,还没薅一半,她们就薅完准备走了。我抱住姐姐的腿,让她帮我。母亲可不惯着,摸着什么都往我身上招呼。直到我老老实实蹲下薅草,她才收手,扔下一句:“谷要自长,人要自强。”

很多年,我都抱怨母亲,我还不如她种的玉米娇贵。但也正是这份野蛮生长,我养成自立的秉性,野草一般坚韧,玉米一样专注。

经常听人喊累,我总是一笑置之。说到累,有什么能比割麦累!

少年时,我最怕放麦忙假,最怕割麦。头顶烈日灼烤,地面热浪滚烫,空中麦锈灌溺,手里麦芒扎刺……那真是无死角的累!我割三垄,母亲割六垄。我割一把,站一会儿,抹抹汗,捶捶腰。母亲则像坦克车,闷头向前推进。很快,我就被落在后面,越站,被落得越远。

母亲割到地头,又割回来。看我站着,她抖动嘴角衔着的半截麦秸说:“不怕慢,就怕站;站一站,二里半。你有站的那些工夫,弯弯腰也割到头了。”她的话像刺入我手心的麦芒,有着灼烫的痛。

这句话一直鞭策着我。我没有天赋异禀,但勤能补拙,笨鸟可以先飞。我不会嫌自己笨,更不会站在那儿等,而是俯身前行。我相信母亲的话,只要坚持走着,那“二里半”就不在眼前,而在脚下。

在城里安家后,端午、国庆我都回家,帮忙午收、秋收。虽然机械化了,但母亲的身板和体力衰退得比现代化进程更快,稍微上一点强度,她都心有余而力不足。而她的心劲,却并不比年轻时小!

机械省力,母亲却颇有微词,嫌它们毛手毛脚,收不干净,糟蹋粮食。机械收完,她还要一垄一垄地扒开秸秆,搜一遍。起初,我还陪她搜,很快我就缴械了。那么一大块地!这么多无用功!猴年马月才能搜完?母亲头也不抬,喃喃道:“眼是孬蛋,手是好汉。”

我顿时醍醐灌顶。我的写作瓶颈不也在此吗?想得多,越想越觉得难度大,难以把握,还没动手,就放弃了。在文学的天地里,大的我无力舍身收割,小的无心俯身捡拾,以致碌碌无为、惶惶终日。

我学着母亲,珍惜粮食般珍惜文字,细心播种,悉心呵护,耐心收割,用心搜捡……写作慢慢有了声色,文字渐渐有了味道。

母亲只知农事,她的话也像农事开出的花,简单,朴实无华,却又厚重、历久弥香。它们陪着我,到了母亲没有去过的很多地方。

返回
首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