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木塔里
零点三十分,物流园的灯还亮着。
我站在分拣线旁边,看那些包裹在传送带上奔跑。大大小小的盒子,贴着不同的面单,写着不同的名字。它们从四面八方来,又要去往四面八方。
老张递给我一瓶水,自己也拧开一瓶,仰头灌了半瓶。“第几趟了?”我问。“第四趟。”他抹了抹嘴,“最后一趟,送完收工。”
老张开夜班货车,每天晚上十点出发,凌晨四五点回来。这条路他跑了八年,闭着眼都知道哪个路口该减速,哪个服务区的厕所最干净。“累不累?”
他笑了:“问这干啥,干这行的,谁不累?”
是啊,干这行的,谁不累。
白天送快递的小王,每天爬一百多层楼,膝盖积水了还硬撑着。开叉车的小李,腰椎间盘突出,疼得直不起腰,歇了两天又来了。客服小陈,每天接几百个电话,被骂哭过不知道多少次,擦干眼泪继续接。
但问他们为啥还干着,都说:习惯了。
习惯了凌晨三点的街道,空荡荡的,只有路灯陪着。习惯了客户的电话,催件的、抱怨的、感谢的。习惯了吃盒饭,在车上、在路边、在任何一个能停下来的地方。
也习惯了那些温暖的瞬间。
比如昨天,一个老太太收件后,硬塞给小王两个热包子。比如上个月,下大雨,客户特意发短信说“师傅慢点开,注意安全”。比如去年过年,一个小女孩给老张画了一幅画,上面写着“谢谢快递员叔叔”。
老张说:“干这行,钱不多,累是真累。但有时候想想,也挺值。”“值啥?”
“想想那些等着收件的人就值啊。”他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你想,那些包裹里,有多少是孩子在等着玩具,有多少是老人等着药,有多少是异地恋等着见面。咱们送的,不光是东西,是盼头。”
我愣了一下。干这行这么多年,从来没这么想过。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了,最后一趟。早点送完,早点回去睡觉。”
我目送他的车消失在夜色里。尾灯一闪一闪的,越来越远。
零点三十分,物流园的灯还亮着。
分拣线还在跑,传送带还在转,包裹还在来来往往。有从深圳来的电子产品,有从义乌来的小商品,有从哈尔滨来的大米,有从云南来的鲜花。
它们在黑夜里穿行,穿过一座又一座城市,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最后,到达某个人的家门口。
那个人,也许正在等一盒生日蛋糕,等一双新鞋子,等一本想了很久的书,等一份远方寄来的思念。
我们不知道他们是谁,他们在等什么。
但我们知道,他们都在等。
等那个包裹,等那声敲门,等那句“您的快递到了”。
所以我们要快一点,再快一点。
因为每一个包裹后面,都有人在等。
零点三十分,我在物流园写下这些字。
分拣线的声音嗡嗡的,像一个巨大的蜂巢。远处有车灯闪进来,又是一车货到了。
今晚,又要忙到天亮了。
但那又怎样呢?
天亮之后,那些包裹就会到它们该去的地方。到那些等着它们的人手里。
然后,那些人的脸上,会有笑容。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