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流业吸纳就业超5200万人，是稳就业的重要底盘。人工智能、自动驾驶、无人机与智能仓储加速普及，在降本增效的同时，也带来传统岗位替代、基层转岗困难与结构性失业。本文从经济学视角指出，本轮转型具有“卡尔多改进”特征：总福利提升而部分群体利益受损。破解之道在于以创岗思维重构产业就业体系，推动政府、企业、行业、社会协同，通过新业态、新岗位和技能转岗，将单边增益转化为帕累托最优。顺丰、京东实践表明，技术进步与就业扩容可以并行，为AI时代物流转型与稳就业协同提供有益思考。
□卢毅
作为稳居全国就业前四的基础性产业，我国物流行业吸纳就业超5200万人，占全国就业总量近7%，是稳定基层民生就业的核心底盘。当前，人工智能、自动驾驶、无人机低空配送、智能仓储与分拣机器人等技术全面落地普及，深刻重塑物流产业形态与用工结构。智能化升级大幅降低行业流通成本、提升运营效率，但同时引发传统岗位批量替代、基层劳动力转岗困难、结构性失业加剧等突出问题。从经济学视角分析，本轮物流数字化转型属于典型的卡尔多改革，呈现“社会总福利提升、局部群体利益受损”的非均衡特征。推动行业高质量可持续发展，关键在于依托创岗思维重构产业就业体系，通过全社会主动创岗对冲岗位替代，将单边增益的卡尔多改进转化为全员共赢的帕累托最优改革。
近年来，物流全链条智能化进程加速，传统劳动密集型岗位出现规模化、结构性替代，就业压力由潜在风险转为现实挑战。根据中国物流与采购联合会2024年行业数据，国内自动驾驶重卡商业化运营里程突破1.2亿公里，港口、干线物流无人运输项目广泛落地，对传统货运司机的岗位替代率超80%。其中山东港口、宁波舟山港自动驾驶集卡普及率达95%，仅2023~2024年，两大港口传统货运在岗人员便减少3200余人，港区人工驾驶岗位持续收缩。
仓储分拣环节自动化替代更为彻底。2024年全国快递自动化分拣率达92%，较2020年的65%实现跨越式提升。京东、顺丰、中通等头部企业智能仓，人工分拣岗位缩减70%~85%。以京东亚洲一号智能园区为例，单座智能化园区依托AGV机器人与全自动分拣设备，日均处理包裹百万件，相较传统人工仓可一次性减少一线岗位1200余个。行业数据显示，全国仓储分拣基层从业人员从2021年980万人降至2024年710万人，三年净流失270万岗位，人工主导的仓储作业模式已逐步退出行业主流。
末端配送无人化替代同样提速。2024年全国物流无人机合规运营航线超1800条，覆盖全国31个省份，菜鸟、顺丰等平台无人设备年履约订单突破12亿单，累计替代快递、同城配送岗位超45万个。在社区、园区、乡镇等标准化场景，无人配送可全天候稳定作业，完全替代重复性人工环节，末端基层岗位收缩已成不可逆趋势。
技术替代带来的就业冲击，因劳动者能力错配被进一步放大。2024年物流行业专项调研数据显示，基层从业者初中及以下学历占比68.2%，高中中专占比25.7%，大专及以上学历仅6.1%。超93%的从业者长期从事体力型、重复性作业，不具备智能设备运维、数据分析、系统调度等数字化能力。与此同时，行业转型培训供给严重不足，适配基层员工的智能化课程占比不足15%，培训内容与市场岗位需求脱节。目前物流待岗人员再就业率仅为28.6%，大量基层劳动者陷入“旧岗淘汰、新岗难入、转岗无门”的结构性困境。
本轮物流智能化升级，是典型的卡尔多改进模式。其核心特征是产业整体效益、社会公共福利显著提升，但部分弱势劳动者群体利益受损，技术红利无法自动普惠共享。2024年我国社会物流总费用与GDP比值降至13.4%，较2020年下降1.8个百分点，智能化改造累计为行业降本超3200亿元，有效提升全社会流通效率与企业盈利水平。但对应的是，2023~2024年物流传统基层岗位净流失超110万个，大量低技能劳动者收入下降、职业发展受阻。这种“效率优先、兼顾不足”的非均衡改革，长期将加剧就业焦虑、弱化行业人才供给，最终制约产业可持续发展。
产业升级的终极目标是效率与公平的统一，这就要求推动卡尔多改革向帕累托最优转型。帕累托改革的核心，是在不损害任何主体利益的前提下实现整体福利提升，达成产业升级、企业增效、劳动者增收的多方共赢。创岗理论为此提供了核心解决方案：化解AI时代的就业悖论，不能固守传统岗位、放缓技术迭代，而要跳出被动稳岗的惯性思维，通过主动、系统性的产业创岗，依托新业态、新场景、新服务扩容高质量就业岗位，动态对冲传统岗位替代缺口，实现技术进步与就业扩容的良性平衡。
国内头部物流企业的转型实践，充分验证了创岗模式的可行性与有效性。顺丰在普及智能分拣、无人机配送的同时，积极布局低空物流管控、智能设备运维、乡村供应链服务等新业态，2024年新增优质岗位3.2万个，远超当年1.8万个被替代传统岗位，实现就业总量净增长。京东物流聚焦智能仓储转型带来的岗位迭代，培育冷链运维、智能调度、数字化仓储管理等新型岗位，2023~2024年累计完成8.7万名传统分拣、搬运人员的技能转岗，实现员工就地转型、提质增收，真正实现技术升级与就业稳定双向共赢。
推进物流行业改革范式升级，需要构建政府、企业、行业、社会协同联动的全域创岗体系。政府层面应优化顶层设计，破除“唯效率、唯降本”的单一评价导向，将新增岗位数量、转岗就业成效、新型岗位质量纳入企业扶持、政策补贴和行业评级核心指标，确立“创新必创岗、转型必稳岗”的行业导向，通过税收减免、社保补贴等政策降低企业创岗成本。
企业作为创岗主体，需摒弃短期降本思维，依托智能化场景重构岗位体系，大力发展智能运维、无人调度、物流大数据、低空管控等技术服务型岗位。同时搭建内部转岗培育体系，推动存量员工数字化技能迭代。职业院校与行业协会应动态更新课程体系，开展定制化转岗培训，打通“培训—上岗—成长”的就业闭环。社会层面需依托县域流通建设、乡村振兴、低空经济试点等契机，延伸物流服务链条，培育普惠型基层新岗位，持续夯实就业底盘。
人工智能赋能物流变革是时代必然，技术进步绝不意味着简单的劳动替代。物流行业作为国民就业的稳定器，唯有坚持以创岗为核心抓手，主动化解技术替代带来的结构性矛盾，才能彻底扭转卡尔多改革的利益失衡格局，实现“技术进步不牺牲就业、产业升级不损害民生”的帕累托最优状态，为人工智能时代产业转型与稳就业协同发展提供可复制的行业范式。(作者为长沙理工大学智能交通与现代物流研究院院长、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