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师正伟
前两天,八十岁的老母亲打电话告诉我,村口小广场旁新建了一排快递柜子,用手机轻轻一扫二维码,“嗒”一声柜门应声弹开,自己的快递就出现在眼前,比过去方便多了。她以后取快递再也不用跑几十里山路去镇上快递站,或走三、五里路去村委会上门取了,话语里的激动和兴奋不言而喻。
回想快递初入村时,简直如同旱地里冒出了泉水,新奇却带着生涩。最早的时候,快递只送到镇上的邮政所,来回三十多里山路,得趁赶集天才顺带取。每逢赶集日,父亲便托赶集的二叔“顺路捎带”。二叔那辆三轮车,便成了村中唯一流动的“快递车”。有一次,二叔竟将父亲新买的棉袄错裹进了自家被褥里,害得父亲在料峭春寒里空等了半月。待二婶拆洗被褥才翻出那件崭新棉袄,父亲只得苦笑着摇头:“这快递啊,像候鸟,倒真成了‘慢递’!”
后来村东头的小卖部成了第一个“快递驿站”。老板王叔实在,跟快递用户商量着代收,寄存一件收取用户一元钱。他在货架最里侧辟出一块地,堆得满满当当的快递用旧棉被盖着,怕受潮也怕落灰。取件不用登记,全凭王叔的记性,“你是西头老李家的吧?昨天到个大箱子,写着童装”“王大爷,你儿子寄的降压药,我给你单独放柜台了”。
随着网购的村民越来越多,小卖部的地方渐渐不够用了。快递堆得像小山,常有村民找件找得满头大汗,王叔也犯了难,“这天天堆着,我进货都没地方放”。村支书看在眼里,把村委会闲置的一间小瓦房腾了出来,简单收拾后成了临时快递点。包裹如小山般堆叠,如野草般随意散落。老会计戴着老花镜,在包裹堆里翻找,常急得额头沁汗。
包裹日渐增多,小瓦房也难堪重负。后来村委腾两间旧库房,挂上了“快递驿站”的木牌。这驿站虽简陋,却终于有了规矩。快递员小赵每日骑着三轮车穿梭于尘土飞扬的村路,风霜雨雪无阻。包裹依序排列,寻件不再大海捞针。
再后来,村里的文化广场旁装了一排智能快递柜,蓝色的柜子亮堂堂的,24小时都能取件,扫码、输验证码两步就搞定。一开始,不少老人不习惯,围着柜子犯愁,如同打量天外之物。李大爷拄着拐杖,对着闪亮屏幕喃喃:“这铁箱子,莫不是会吃包裹?”有人教他扫码取件,他眯眼学得认真,却把手机拿反了方向,惹得众人善意哄笑。村文书就天天守在旁边,手把手教大家操作。慢慢地,越来越多的村民学会了用智能柜,取快递更方便了,可村文书还是每天来转转,帮那些手脚不便的老人取件。
如今村口快递柜前,取件人从容自若,扫码开箱,动作流畅如呼吸。这小小铁柜,竟成了乡村脉搏上最灵敏的感应器。
从托人捎带的遥遥无期,到包裹堆里的无序翻寻,再到扫码即取的轻盈便捷,村口这方寸之地的变迁,悄然丈量着乡土融入现代生活的深度。
其实,乡村快递的变迁,何尝不是乡村发展的缩影?科技在进步,生活在变好,但那些根植在乡土里的善良与热忱,从来没有被时光冲淡。就像这快递,不管是堆在小卖部的角落,还是藏在智能柜里,装着的都是家人的牵挂,传递的都是邻里的温情。日子一天天变好,不变的是人心的温暖,这大概就是生活最本真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