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藏在药香里

作者:戴军 日期:2026-08-31

□ 戴军

五岁那年,父亲拽着我去村小上一年级。不到两里的乡间小路,我懵懵懂懂,一路哭得稀里哗啦。有一回,他从镇上赶来,竟然走到学校,找到我的教室,弯着腰贴在窗玻璃上看我上课。我偶然瞥到,却假装没看见。我害怕同学认出这个人是我的父亲,虽然我也未曾喊过他一声“爸爸”。

自我记事以来,父亲就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了,而且两鬓都生出了白发。那时候,我好羡慕同学们的父亲都那么年轻。加之受传统习俗的影响,我们兄弟几个从小都叫父亲“伯伯”,不能像其他同学一样有“爸爸”可喊,这让我很长一段时间自卑不已,觉得自己是个低人一等的“另类”。

那时,父亲在镇上工作,我们兄弟几个跟着母亲守在乡下。尽管父亲对我这份“迟来的爱”视若珍宝,可年少的我,对父亲却并不“热乎”。直到长大以后,对他有了更深的了解,这份隔阂才慢慢消散。

父亲是个中医,他是在我爷爷的口传身教下走上从医之路的。家里现在都还有一块“戴古愚儒医”的旧匾,那是爷爷留下的。只是爷爷四十多岁便离世了,我们兄弟几个都没见过。我的三哥也是中医,侄子又接续了这份行当。我们家算得上中医世家。而今,父亲离开我们已经三十余年。三十余年光阴,把一个人从壮年熬成暮年,也会让许多往事慢慢淡忘,可父亲身上那股淡淡的药香,我始终记得。

父亲的医术在周边小有名气,经常有十里八乡的患者来找父亲求医问诊。来人进门,父亲总是笑脸相迎,寒暄过后,观眼白、察舌苔、把脉象,再细细询问“吃喝拉撒睡”的情况,不过一支烟的工夫,父亲就递给来人一张处方,“先抓三副,喝完再来复诊。”儿时的我,对父亲能记住成百上千的中药名称佩服不已,更对父亲单凭几味中药就能解除患者的病痛深感自豪。那时候,乡间流传,有的名老中医能凭脉象揣测孕中男女,父亲竟然也偶有应验,这让我在同伴面前好不得意,更对父亲的医术充满了好奇。

父亲行医,向来不收诊金。出于感激,病人痊愈或是复诊时,常会登门捎来几包香烟、砂糖,或拎几斤鸡蛋、红枣。几番推拒,父亲才肯收下。那段日子,他凭一身医术解除别人的苦痛,也靠这份本事撑起了一家人对生活的信心。我对父亲的敬重,便是在日复一日的光景里,一点点生长出来的。

父亲是个痴心岐黄的医道中人,把脉、问诊、开方、配药,便是他生命的全部。这辈子,他不知迎来送走多少满脸交织着痛苦与期盼的人们,可他自己却过得很累、很苦。

上世纪七十年代后期,两个哥哥相继成家,久病的大嫂撒手而去,活泼的长孙溺水早亡,一连串的家事搅得父亲心力交瘁。为了让我们有一个像样的家,他掏空积蓄,又东拼西凑借了八千元钱,回乡盖了一栋新的房子。从那以后,父亲节衣缩食,一边工作,一边供我和三哥读书,最后硬是一点一点把债还清了。

退休后,考虑到母亲没有工作,他又在单位守起了门房,顺带开了一间小小的副食店。为了节约开支,他进货从不请人帮忙,一箱箱的烟酒罐头,全靠自己一趟一趟抱回来。

父亲属牛,像牛一样劳作,也像牛一样耿直倔强。他对我的管教向来严苛。小时候,只要我的鬓角稍长,他便坚持带我去理发店,总要嘱咐师傅把我后脑的头发推得老高老高。放学回家,我多半只能在家温习功课,不得外出玩耍,更不准下塘戏水,就连骑自行车,也是读完初中才得以准许。如今想来,他的有些做法未免刻板,也未必妥当,可我知道,他的内里全是护佑之心:怕孩子走歪路,怕家里扛不住风雨,怕来不及护我更多。

父亲的严厉里其实藏着的是爱,可父亲的爱,并不只有严厉。

八十年代初,我和母亲一起搬到了父亲的单位。有一回午餐,见到有一盘炒鸡蛋,我的食欲一下就上来了。父亲一直没动筷子,看着我吃。哪知鸡蛋吃完一半时,他突然拿起筷子,将我伸到碗里的筷子轻轻压住。“行了,留一半晚上再吃。”那一瞬间,我隐约读懂了父亲的艰难和不舍。

其实,我们在乡下的时候,每到逢年过节,父亲都会骑自行车回家,往返四十多公里。有时车把挂着单位分的包子、粽子、糍粑,有时后座捆着鸡蛋糕和雪枣。我最爱吃的就是雪枣了,一口咬下去,“噗”的一声,簌簌扑开的糖粉,沾的满脸都是。鼻尖、嘴巴全是白乎乎的。这时,一旁的父亲不多言语,总是盯着我的傻样静静地笑。原来他不是不会笑,只是他的笑,总藏在奔波劳碌之后。

是啊,沉默的父亲,一辈子都在奔波,仿佛永远都有新的任务在等着他。父亲血压高,心脏也不好,常常担心自己骤然倒下。起先,他说只要把债还清,便死而无憾了。债务了结后,盼我读完高中、谋一份安稳的工作,竟一度成为他晚年最大的奢求。等到我参加工作,父亲又心事重重:“能看到你成家,我就放心了。”原来,一项项任务全是父亲放不下心的羁绊,这大抵也是世间父母共有的宿命吧。

我成家那年,父亲已经有些老年痴呆了。更不幸的是,我婚后的第一个小生命仅存活了短短7天,还来不及抱回家里给他看上一眼,就在医院夭折了。那天,呆坐在竹椅上的父亲噙着烟嘴,双目微闭,像一尊沉静的雕像。但我却分明看到,他浑浊的眼眶里闪动着点点泪光。

第二年,父亲那颗跳动了七十年的心脏终于停了下来。他从前的学生为他题写了这样的挽联:勤勤恳恳一生笃医济世,清清白白两袖轻许如风。勤恳做事、清白做人是父亲留给我最深的印象,也是他留给我的最好遗产。

有人说,凭他的医术与人望,如果能配上一副“好嘴”的话,相比守一间副食店,开一间私人诊所,定会赚上更多的钱。遗憾的是,父亲最终没有开出一家属于自己的诊所。他不是没有机会,也不是没有本事,只是不愿把医道做成一门生意。哪怕家里处处缺钱,他甘愿守住清贫,也不肯拿医者的清白去换取利益。他没有留给我们半点家产,却把勤恳、清白、隐忍的风骨和品性,融进药香里,融进饭菜里,融进那些从没说出口的牵挂里。

前些天,在整理父亲遗物的时候,从那些泛黄的证书、奖状和手札中,我意外翻到一个笔记本,竟然看见里面有他写给同事、学生的古体诗词,字里行间满是惜别之意。我这才知晓,平日里言语不多、实诚古板的父亲,原来心里也藏着诗意和爱。他的爱,藏在挥散不去的药香里,藏在自行车后座带回的雪枣里,藏在一碗要分两顿吃的炒鸡蛋里,藏在笔记本里那些从未示人的诗句里。而我,那声一辈子没有叫出口的“爸爸”,其实也一直悄悄地藏在心里。

这些年,我时常梦见父亲。梦里,他置身车流人群中,气喘吁吁地又抱着一箱沉甸甸的罐头回来……每忆及此,我的眼眶总是一阵发潮。泪眼朦胧中,我似乎又看见那个步履蹒跚、却硬撑着不肯倒下的老人。

父亲已离开多年,堂屋那把扶手锃亮的老旧竹椅也朽裂了,母亲始终舍不得扔掉。椅子空了,可属于父亲的气息,仿佛还留在木纹缝隙间,留在药店的中药柜子里。如今走在街上,偶然嗅到一丝中药气息,我的脚步便不由自主地顿住。那气味清淡,不张扬,一如父亲本人,只是再也看不到父亲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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