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贾奥胜
凌晨03:27
三点半的佳木斯,天还没亮透。
佳天国际农贸中心的停车场里,王辉已经站在车边了。7月下旬的东北凌晨,空气里有股湿漉漉的凉意,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紫色短袖,拍了拍裤腿上的尘土,径直走进办公室——拿起今天的货单。“习惯了,三点半走,晚不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带着点笑意,好像三点半跑车是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我看了看手机——03:27。
手边的这台中国重汽豪沃轻卡,棕色车身在路灯下显出几分旧色。保险杠上有几道明显的刮痕。王辉顺着我的目光瞥了一眼,随口说:“冬天侧滑撞了两次护栏,人没事,换了个门。”
但我后来才知道,那是佳木斯往虎林方向的路上,雪厚,坡陡,车打横了,连着撞了两回。车结实,他命大。他没再多说那天的细节。
今天的路线是佳木斯—桦南—七台河—密山—虎林,往返将近700公里。王辉几乎每天都跑这个量级。“天天有货,天天出车。”他说得很平淡,仿佛在说“天天吃饭”一样。
拧钥匙,启动车辆,仪表盘上跳着一个数字:103万公里。这个数字刻在车上,也刻在他这六年的生活里。
2020年买这台搭载潍柴发动机的豪沃轻卡时,他没想到能跑这么多。那会儿他刚从“养六米八”转过来——之前跑伊春线,还往北京拉过瓜,后来货少了,车卖了,活也散了。再入行,朋友推荐了这台车。“潍柴省心。”他说。六年过去,发动机没修过。
王辉的账本
过桦南的时候,天边才泛起鱼肚白。
我从副驾的位置侧过头看王辉。他的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姿势很松,不像那种紧绷着开长途的人。窗外是连绵的玉米地,偶尔闪过一两栋红顶的平房,再远处就是山了。“这地方白天凉快,跟你们那边没法比。”他说。确实,7月的东北山区,风吹进来是清爽的,跟北京那种黏糊糊的热完全不同。
但刚上高速那会儿,车里其实挺冷的。冷风从半开的窗户呼呼地往里钻,我下意识裹了一下衣服。王辉看了我一眼,笑着把窗户关上,暖风拧开——没一会儿,热气就扑面而来,车厢里很快暖和过来。夏天开着暖风,听着有点怪。“7月的佳木斯凌晨跑高速外面太凉了,不烤烤受不了。”他笑着说,“这车制热就是快,冬天更不用说,水温一上来,一开就热。真到了三伏天拉货,空调一开,驾驶室里照样凉快。”
进山之后是一段大长坡接大下坡。我注意到仪表盘上的水温指针始终稳在一个位置,没有往上飘。
“水温控制得还行。”他说。我又问了句:“爬坡的时候劲儿够不够?”他沉默了几秒,说:“跑了一百多万公里了,比新车肯定差点意思。再说我还烧‘小油’。”
“小油”——就是非中石油、中石化的低价柴油。他算过账:小油比“两桶油”便宜将近一元钱一升,一公里能省个一毛多。跑这趟600多公里,来回能省六七十元。“一天两三盒烟钱出来了。”他笑着说。
这笔账他算得极细。过收费站,他能绕出去两公里多,就为了省11元钱。“你多走出两公里,油钱也就多花一元多,还省九元呢。”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一丝窘迫,更像是一个老司机对自己路线的自豪——这条路哪里能省一分钱,我心里都有数。
他也坦承,长期烧“小油”会让动力衰减比正常情况快一些。但“跑货运就是这样,能省则省,好在发动机扛得住”。
车也不是没让他念叨的地方。他说走那种破道的时候,底盘偶尔会传来嘎吱嘎吱的响动,元宝梁(底盘悬挂支架)那边时间长了有些变形,但“不整就对付,干也能干,开的时候小心点”——对他来说,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大件不出问题,这些响声就当是车的呼吸声了。
这些话他说得坦率,没有遮掩。一台跑了103万公里的车,空调冷热都给力,水温稳,烧“小油”照样跑——发动机没修过,变速箱只换过一个几十元钱的小滑块,后桥没动过。“三大件没问题。”他总结道。这句话的分量,只有跑过车的人才知道。
早饭和冬天
早上五点多,车到了桦南,卸货。市场门口已经挤满了人。因为佳木斯天亮得比较早,早市正热闹,大爷大妈们拎着塑料袋在摊位间穿梭。王辉把车倒进一个窄缝里,动作利索,像是闭着眼都能找准位置。“卸完这车,去七台河吃早饭。”他说。我愣了一下——早饭?
原来他从凌晨三点半出门到现在,还没正经吃过一口东西。卸完桦南这车大概十分钟,然后赶到七台河,那时候差不多能坐下吃碗热的。中午到虎林卸完货吃午饭,然后就回家。晚上媳妇留着饭。
说起媳妇,他表情松动了一些。孩子已经毕业,在外地工作。“儿子在长春上班了,也快成家了。
说起这些,王师傅满脸笑容。
回程的路上,他又提起冬天。“零下四十五度,一下就着。”他说的是这台潍柴发动机。东北的冬天对柴油车是残酷的考验,而他跑的那条线——七台河到虎林,有一段70多公里的路特别烂,“道不好走,颠”。他之前“养六米八”的时候,在伊春卸货,车停了一个小时就打不着了,“冻住了”。
“那功夫要是在道上坏了可熬不住。”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但我能听出里面的后怕。
这台豪沃没有给他这样的时刻。103万公里,没有一次因为发动机的问题把他扔在路上。
我问他:“这几年跑下来,身体吃得消吗?”
他顿了一下:“腰不太好,坐久了胀。但还能跑,就接着跑。”顿了顿又说,“你要说不干这个吧,也不知道能干啥。开了这么多年车,除了开车啥也不会。”
晚上十点,车回到佳木斯。临别的时候我问了他最后一个问题:“以后还打算换车吗?”他想了想说:“只要还能用就不换。按这个状态,再跑个二三十万公里应该没问题。”
我看着逐渐远去的车辆,103万公里是什么概念?绕地球25圈半。每一天,每一趟,三点半,发动机一声不吭地启动,车轮碾过晨雾、山路、冰雪和酷暑,把一个普通人的生计,稳稳地驮在背上。
车会老,人会老。但有些东西不会——比如三点半准时亮起的那盏灯,比如零下四十五度依然一把着车的信任,比如一个跑了103万公里的司机,说起“三大件没问题”时眼里那点朴素的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