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艳婷 张俊勇
在我国“双碳”目标持续推进、绿色消费理念不断普及深化的背景下，新能源汽车产业的发展议题已不再局限于产品层面的节能减排，而是逐步延伸至绿色生产、供应链协同、社会责任、信息披露与企业治理等更为广泛的领域。对于新能源汽车产业链上的各类企业而言，ESG投资正逐步从“形象工程”转变为影响市场竞争格局、供应链定价机制、物流组织效率与企业长期盈利能力的关键变量。
新能源汽车供应链呈现出产业链条冗长、资本密集型、技术迭代迅速以及政策敏感度较高等特征。在供应链上游，动力电池供应商掌控关键零部件的供应；下游则由整车制造商直面终端消费者；与此同时，物流企业肩负着零部件入厂、整车分拨、出口集港、滚装运输、海外交付及逆向回收等一系列关键职能。若制造商实施环境、社会及治理（ESG）投资，诸如采用绿色能源、引入环保材料、削减生产过程中的碳排放、提升劳动标准以及优化供应链治理，此举虽有望增强品牌形象并提振消费者支付意愿，但同时亦会推高生产成本、供应链管理成本及长期资本支出。因此，在绿色投入、产品定价、物流成本与供应链利润之间寻求平衡，已成为新能源汽车企业亟待解决的核心议题。
从产业规模看，新能源汽车已经从政策培育阶段进入大规模市场竞争阶段。中国汽车工业协会数据显示，2025年我国汽车产销分别完成3453.1万辆和3440万辆，其中新能源汽车产销分别完成1662.6万辆和1649万辆，同比分别增长29%和28.2%，新能源汽车国内新车销量占比突破50%。进入2026年后，市场仍保持较高活跃度，2026年5月新能源汽车产销分别完成155.4万辆和149.6万辆，同比分别增长22.4%和14.4%，当月新能源汽车新车销量占汽车新车总销量的比例达到56.9%。
规模扩张也正在改变汽车物流组织方式。2025年我国汽车出口量达到709.8万辆，同比增长21.1%；其中新能源汽车出口261.5万辆，同比增长103.7%，成为汽车出口增长的重要支撑。新能源汽车出口快速增长，使整车物流从国内销售配送进一步延伸到港前集结、滚装船舱位安排、海铁联运、海外仓配、售后备件供应和电池回收等环节。在这一背景下，新能源汽车供应链ESG 投资不能只理解为制造环节的绿色投入，还应覆盖运输组织、港口作业、包装循环、海外交付和回收利用等物流全过程。
一项聚焦新能源汽车供应链ESG投资与定价决策的研究表明，消费者绿色偏好和政府补贴是影响企业ESG投资的两类核心驱动力。该研究构建了由动力电池供应商和新能源汽车制造商组成的二级供应链模型，依次分析了无驱动、市场驱动、政策驱动以及市场与政策双驱动四种场景下，ESG投资水平、批发价格、零售价格、市场需求和供应链利润的变动情况。研究结论指出，消费者绿色偏好能够推动制造商开展ESG投资，同时拉动市场需求、提升供应链整体利润；若缺乏消费者绿色偏好支撑，单一政府补贴难以诱导企业开展ESG投资；而在市场与政策的双轮驱动下，ESG投资水平、市场需求、供应链利润和环境效益更易达到较高水平。
市场需求是企业绿色投资的基础动力
消费者绿色偏好对新能源汽车制造商的环境、社会及治理投资具有显著的正向激励作用。当市场中环境友好型消费者达到一定比例，且其愿意为产品的绿色属性、企业的社会责任表现、低碳生产过程以及供应链透明度支付溢价时，制造商的ESG投资便不再仅是一项成本支出，而是转化为市场需求的有效拓展与品牌溢价的实质性来源。
具体而言，绿色投资能否实现良性循环，关键在于消费者是否认同绿色价值。若消费者仅关注价格因素，而忽视产品所涉及的低碳制造、责任采购、绿色物流及企业治理表现，即便制造商获得一定补贴，也缺乏持续投入ESG 领域的内生动力。反之，若消费者具有较强的绿色偏好，企业通过提升ESG 投资水平，便可扩大市场需求，增强产品竞争力，并促进供应链整体利润的提升。
此结论对新能源汽车企业具有重要的实践指导意义。当前，新能源汽车领域的竞争焦点已从单一的价格、续航及智能化竞争，扩展至品牌信任、低碳属性、供应链透明度以及社会责任等多维度综合竞争。对汽车制造商而言，消费者的评估范畴不仅限于车辆本身，更涵盖动力电池来源的可追溯性、生产过程的低碳化、物流配送的效率、海外交付的稳定性以及废旧电池的回收可行性。企业唯有将ESG投资转化为消费者可感知、可理解且可比较的产品价值，方能实现可持续的市场回报。
物流环节正在成为ESG投资的重要场景
新能源汽车供应链的绿色转型不应仅局限于生产环节。随着新能源汽车出口规模的持续扩大，物流环节对供应链整体绩效的影响日益凸显。整车出口过程需依赖滚装船、集装箱运输、港口堆场、铁路集疏运、公路短驳及海外分拨网络等多元化物流体系。此外，新能源汽车还涉及动力电池的安全运输、充电基础设施配套、售后零部件供应以及回收物流等多个方面，其物流组织复杂度显著高于传统汽车。
中国新能源汽车出口增长已经带动汽车运输船需求上升。据报道，中国车企和航运企业正在大规模订造汽车运输船以支撑电动车出口，中国企业订造的汽车运输船数量占全球订单的重要比例，相关订船方包括上汽、奇瑞、比亚迪、中远海运和招商等企业；与此同时，汽车运输船租金在前期一度大幅上涨，反映出汽车出口物流能力的阶段性紧张。
这说明，新能源汽车产业ESG 投资的外延正在扩大。过去企业主要关注电池技术、整车制造和终端销售；现在还必须关注供应链物流是否低碳、稳定和可追溯。例如，整车企业需要优化港前仓储和滚装船计划，减少车辆等待和重复转运；物流企业需要通过多式联运降低长距离运输排放；港口需要提升新能源汽车专用堆场、充电、安全检查和装船效率；回收企业需要建立动力电池逆向物流网络。只有制造、物流、港口和回收体系协同，新能源汽车供应链的ESG 投资才能真正落地。
单靠补贴难以形成长期激励
需指出的是，在绿色消费需求不足的情境下，单一的政府补贴措施难以有效激励企业实施ESG投资。其原因在于，ESG投资本身将产生额外成本，涉及生产成本的增加、固定投资支出的上升、物流体系改造的费用以及管理体系建设成本的提升。若市场需求端缺乏响应，补贴仅能部分抵消企业成本，而无法促成销量增长或价格溢价，因此企业仍可能倾向于不投资或仅进行低水平投资。
这说明，政府补贴并不是万能工具。对于新能源汽车供应链而言，如果政策只停留在“补企业”“补项目”“补投资”层面，而没有同步培育绿色消费意识、完善绿色认证体系、强化碳足迹核算和信息披露机制，补贴效果就可能被弱化。
从政策设计角度看，财政补贴更适合作为“放大器”，而不是唯一驱动力。真正有效的绿色供应链政策，应当把补贴、认证、信息披露、绿色采购、绿色物流评价和消费引导结合起来，使企业ESG 投资既能降低成本，又能获得市场认可。
双驱动下供应链绩效最优
在市场需求与政府政策共同作用下，新能源汽车供应链ESG 投资水平、市场需求、供应链利润和环境效益都能达到更高水平。也就是说，当消费者愿意购买更绿色、更负责任的产品，同时政府又通过补贴分担企业部分ESG 投资成本时，企业绿色投资的积极性最强，供应链整体收益也最明显。
这一机制可以理解为“市场拉动+ 政策推动”的协同效应。市场拉动解决的是企业投资之后能否获得需求回报的问题，政策推动解决的是企业前期投资成本较高的问题。两者结合，能够降低企业投资顾虑，提高ESG 投资水平，并带动供应商、制造商、物流企业和消费者之间形成更稳定的绿色供应链关系。
对于动力电池供应商而言，制造商ESG 投资带来的市场需求扩大，会提升整车生产规模和电池采购需求，从而增强供应商的议价能力和盈利空间。对于整车制造商而言，ESG 投资能够改善产品绿色属性和品牌形象，在消费者绿色偏好较强时形成更高市场需求。对于物流企业而言，新能源汽车产销和出口增长将持续释放整车物流、港口物流、滚装运输、海外仓储和逆向回收需求。对于供应链整体而言，双驱动机制有助于实现经济效益和环境效益同步提升。
政策补贴也要重视成本收益平衡
需要看到的是，双驱动并不意味着补贴越高越好。市场与政策双驱动对社会福利的影响，取决于补贴成本与环境收益之间的权衡。也就是说，如果ESG 投资带来的环境改善、消费者福利和供应链利润提升足以覆盖政府补贴支出，那么双驱动模式能够提高社会福利；如果环境收益较低、补贴支出过高，则可能出现财政成本大于社会收益的问题。
这对地方政府和产业主管部门具有重要启示。新能源汽车产业政策不能只看短期投资规模和企业申报项目数量，还应关注补贴是否真正转化为绿色生产能力、供应链协同降碳能力、物流效率提升和消费者可感知的产品价值。未来政策设计应从“普惠式补贴”转向“绩效导向型激励”，重点支持能够形成实际减排效果、供应链带动效应和市场竞争力提升的ESG 投资项目。 ESG投资需要供应链协同发力
对于新能源汽车制造商而言，ESG 投资不能停留在报告披露和品牌宣传层面，而应嵌入产品开发、生产制造、供应商管理、能源使用、材料选择、物流运输和售后服务全过程。企业需要把ESG 表现转化为消费者能够理解的价值，例如低碳生产、绿色材料、可追溯电池供应链、循环利用、劳动责任、绿色物流和治理透明度。
对于动力电池供应商而言，随着整车企业ESG 要求提高，上游供应商也将面临更强的绿色合规、碳足迹核算、责任采购和信息披露压力。未来动力电池企业不仅要比拼技术路线、成本控制和产能规模，还要在碳排放、回收利用、资源来源和供应链治理方面建立竞争优势。
对于物流企业而言，新能源汽车供应链转型意味着新的服务空间。国内物流企业需要从单一运输承运人向综合供应链服务商转变，提供从零部件入厂物流、整车仓储分拨、港前集结、滚装船衔接、海外分拨到动力电池回收的全链条服务。随着汽车出口规模扩大，港口、铁路、航运和海外仓之间的协同能力，将成为新能源汽车企业全球化竞争的重要支撑。
对于供应链整体而言，ESG 投资不应由单一企业承担，而应通过上下游协同来实现。整车制造商、动力电池企业、材料供应商、物流企业、港口企业和回收企业之间，需要建立更加透明的绿色供应链协同机制，共同降低碳排放和运营成本。
补贴之外，更要培育绿色消费
从政策层面看，推动新能源汽车供应链ESG 投资，不能只依赖财政补贴。政府还应从三个方面完善政策体系。
首先，要完善绿色产品认证和信息披露机制，使消费者能够清楚识别哪些产品真正具有更高绿色价值。只有信息透明，绿色消费偏好才能有效转化为市场需求。
其次，要推动供应链碳足迹核算和ESG 评价标准建设，引导新能源汽车企业把绿色投资落实到动力电池、整车制造、物流运输、港口装卸和回收利用等具体环节。
再次，要优化补贴方式，把补贴重点从单一产量和项目投入，转向实际减排效果、绿色技术应用、供应链协同能力、物流效率提升和消费者福利改善。这样才能避免“有补贴无市场”“有投入无效益”的问题。
绿色转型要形成供应链闭环
新能源汽车产业的绿色转型，不能仅靠企业自觉，也不能仅靠政府补贴。真正可持续的路径，是形成消费者绿色偏好、企业ESG 投资、政府政策激励和物流供应链协同之间的良性循环。
对于新能源汽车供应链来说，ESG 投资既是成本问题，也是市场问题；既是企业责任问题，也是供应链竞争问题；既发生在制造环节，也延伸到物流、港口、出口和回收环节。只有当绿色消费需求与政策激励共同发挥作用，并通过物流体系实现高效连接时，企业才更有动力开展ESG 投资，市场需求、供应链利润和环境效益也更容易同步提升。
未来，新能源汽车供应链竞争将不只是产品性能和价格竞争，也将是绿色能力、责任治理、物流组织和供应链协同能力的竞争。谁能把ESG 投资真正转化为市场认可、成本优势、物流效率和长期信任，谁就更可能在新一轮新能源汽车产业竞争中占据主动。
【基金项目】河北省高等学校科学研究项目“ESG投资激励河北省制造业研发创新与高质量发展研究”（QN2025672）；2026年度石家庄市经济社会发展调研项目“‘双碳’目标下石家庄市高耗能产业供应链协同降碳与ESG治理实现路径研究”（2026dyyb103）
（作者单位：石家庄铁道大学管理学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