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一片晚春的温柔

作者:王建强 日期:2026-04-29

□ 王建强

檐角那串风铃好几天没响了,风也懒懒散散的,吹在脸上温温的。我蹲在台阶上抠地砖缝里的草,去年的枯杆还卷着,新苗就从旁边拱出来,嫩得能掐出绿水儿。这春末的风怪得很,不像三月里咋咋呼呼的,倒像谁的手轻轻扫过,连草叶晃悠都慢了半拍。

后园的蔷薇落得差不多了,昨夜,一场雨,粉白的瓣儿铺了一地,像谁失手泼了胭脂盒。捡片半湿的花瓣捏着,能摸到上面细细的纹,像被春末的日头吻出的印子。月初花正盛时,隔壁张婶总来摘两枝,说“热闹看过了,落了也得拾掇拾掇”。她把落花收进竹篮,要晒了做香囊,“花魂在里头呢,春就走得不急”。

傍晚去河边转,夕阳把水染得金红,跟打翻了爷爷的砚台似的。柳丝垂在水里,绿得沉甸甸的,比刚抽芽时稳当多了。一片柳叶飘下来,打个旋儿落在手背上,叶脉清清楚楚的,像谁画的小格子。以前总觉得“夕阳无限好”这话带着点可惜,这会儿看那太阳慢慢沉进树影里,倒像春在轻轻地说:晚安,柔得让人舍不得催。

街角老榆树下,有个老太太正捡榆钱。蓝布衫袖子卷着,胳膊上沾了点绿,连砖缝里的碎瓣都要捏起来,嘴里念叨着“这是春最后的念想,可不能糟践了”。她竹篮里铺着块蓝花布,花瓣掉进去窸窸窣窣响,像春在跟她搭话。我蹲下去帮着捡,指尖碰着砖上的潮气,混着点花香,倒像攥住了春的尾巴尖儿。

夜里看书,窗户没关严,风溜进来带着点甜丝丝的。抬头见月光淌在书桌,摊开的书里夹着片上周捡的樱花,干得发脆,可凑近闻闻,还有点淡香。忽然,想起小时候,老妈总在这时候把晒干的花瓣收进铁皮盒,说“冬天烧茶时丢两片,就像春还在屋里似的”。那时候不懂,觉得干花瓣多没趣,现在闻着这味儿,倒像春把温柔藏进时光里了。

清晨推窗,墙根的蒲公英举着白绒球,风,一吹就散。有一朵,正好落在窗台花盆里,沾着点夜里的露水。我对着它轻轻吹了口气,看那小伞晃晃悠悠往东边飘,突然琢磨出点意思来——春末的温柔,原不是攥着不放的。

去年这时候,收的花瓣,打开来,干瓣儿有点发黄,可那点香还在。忽然,想起“一蓑烟雨任平生”,原来,时光里的这些温柔,从不是开得最盛时的热闹,倒是春末这静悄悄的时候,那些悄悄落下、被小心捡起来的零碎,不声不响的,在日子里发着光,想起的时候,心里就暖暖的。

风,又从窗外溜进来,带着点新叶的腥气。我把今年的花瓣放进铁盒,跟去年的叠在一块儿。这么着,春天,就不算真的走了吧?它在花瓣里睡着,在月光里醒着,在每一个愿意捡它的人心里,慢慢住着。

返回
首页